父亲种下的春天
清明未至,父亲已经闲不住了。
电话那头,他的声音透着一种久违的爽利,像田埂上刚刚解冻的泥土,松软里带着劲儿。“清明快到了,农村春种开始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我仿佛看见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,望着那片他侍弄了一辈子的土地,眼睛里泛着光。

父亲今年八十五了。
八十五岁,在许多人家,是含饴弄孙、安享晚年的年纪。可我的父亲不。他从苏北打来电话,声音里没有暮气,倒像是春天里刚冒头的麦苗,绿得鲜亮。他说他要到田里去,“闲不住,闲不住,一闲下来浑身不自在。”
我知道,他是真的闲不住。
父亲的祖籍在姑苏,骨子里带着江南水乡的灵秀。可他这辈子,却是在苏北的黄土地上扎下了根。早年参军,转业工作,退休之后,
本该颐养天年,他却偏偏爱上了种地。有人说他是“种田的行家里手”,这评价不虚。从苏州到苏北,从水乡到平原,他把江南的精细带到了苏北的辽阔里。别人种地是种地,他种地是伺候地——什么时候翻土,什么时候播种,什么时候施肥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说:“动一动精神。”
这话我信。每次回老家,看见他在田间地头忙碌,腰板挺得笔直,步伐稳健,哪里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?劳动给了他精神,土地给了他力量。
其实,我也有过担心。毕竟年事已高,一个人在老家,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?所以隔三差五就打个电话回去问问。可他总是说:“好着呢,好着呢,你放心。”这次电话里,他说起春种,说起清明,说起一年的开始,语气里满是期待。
他说:“一年的开始就是春天。”
是啊,春天是一切的开端。对于父亲来说,春天不是日历上的节气,不是城市里匆匆忙忙的行人,而是手里攥着的种子,脚下踩着的泥土,是田垄间那抹新绿。他等待春天,就像等待一个老朋友——久违了,春日。
电话快挂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半拍:“对了,你跟朋友说,一定要带苏州东山的枇杷树苗回来,还有南京六合的葡萄苗,我要亲手种下去。”

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八十多岁的老人,还惦记着种果树。这份心思,哪里是种树,分明是在心里种下了一个春天。
苏州东山,那是严家的根。东山的枇杷是有名的,皮薄肉厚,甜中带酸,是记忆里故乡的味道。他让带东山的枇杷树苗,是想把故乡的根,也种在苏北的土地上吧。至于六合金牛湖、张弓的葡萄,南京的朋友年年寄,他年年夸,说那葡萄甜得正好,不腻人。如今他要把葡萄苗也种下去,大约是想着,等葡萄藤爬满架子,等一串串葡萄挂下来,他就能把这份甜,分给来看他的儿女,分给左邻右舍,分给这片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土地。
他怕我不记得,又叮嘱了一遍:“苏州东山的枇杷树苗,六合的金牛湖葡萄庄园的葡萄苗,别忘了啊,一定要带回来。”

我应着,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哪里是要种树,他是在给自己种下一个又一个的念想。枇杷种下去,三年结果;葡萄种下去,两年挂藤。他知道自己年岁大了,可他还要等,等树长大,等果成熟,等儿女们回来尝尝他亲手种的果子。他等的不是树,是日子,是盼头,是一家团圆的热闹。
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无花果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他用稻草把树干裹了一层又一层,生怕冻着。来年春天,无花果发了新芽,他高兴得像个孩子,逢人就说:“你看,活了,活了!”后来无花果结了果,他一颗一颗摘下来,留给我们吃,自己只尝一小口,还连连说:“甜,甜得很。”
如今,他又要种枇杷,种葡萄。八十五岁的老人,还能为生活种下这么多期待,这份心气,让我这个做儿女的,既心疼又敬佩。
我忽然理解了父亲。人的根基在哪里,土地最是明了。父亲这一生,走过很多路,从苏州到苏北,从军营到工厂,从工作岗位到田间地头。他经历过风雨,也见过世面,可最终,他还是选择了土地。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土地最诚实——你付出多少,它就回报多少;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果实。这种朴素的情感,这种踏实的回报,是城市里再多的繁华也给不了的。

苏州太湖边碧螺村东山朱公亲自挖的枇杷苗,南京六合金牛湖葡萄庄园的葡萄苗,这些带着故乡和友情温度的树苗,种在苏北的土地上,不就是父亲这一生的缩影吗?根在苏州,身在苏北,情在四方。他种下的不只是树,是根,是牵挂,是这一辈子走过的路、遇过的人、经历的事。
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我认庄稼、识节气。他说:“人误地一时,地误人一年。”那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父亲种的不仅是庄稼,更是对生活的态度——敬畏自然,敬畏时序,敬畏每一粒种子破土而出的力量。如今他种枇杷、种葡萄,也是在种一种信念:只要土地还在,只要春天还来,日子就有盼头,生命就有意义。
清明时节。我想,父亲一定在田里忙着。翻土、施肥、播种,这些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事,他还在做着。也许,这就是他长寿的秘诀吧——有奔头,有盼头,有那一亩三分地让他牵挂,让他忙碌。
我决定清明回去看看他。
看看他门前种的菜,看看他侍弄的田,看看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,听听他讲今年的计划——种什么、怎么种、收成会怎样。我还要带上他叮嘱的那两样东西:苏州东山的枇杷树苗,南京六合的葡萄苗。我知道,这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事,却是他一年里最重要的大事。
电话那头,父亲还在说着。他说今年打算种些玉米,说邻居家去年收成不错,说天气预报说今年雨水好……我静静地听着,偶尔应几句。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劝他歇歇,因为我知道,对父亲来说,忙碌就是最好的休息,劳动就是最好的养生。
土地知道答案。春天不会辜负劳作的人。
八十五岁的父亲,用他的方式告诉我:人这一生,不管走多远,不管经历什么,总要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,总要有一件让自己闲不住的事。苏州的枇杷、六合的葡萄、苏北的庄稼,都是他生命里的一棵棵树,扎根、生长、开花、结果。
我忽然明白,他让我带树苗回来,不只是为了种树,更是想让我知道——根,是不能忘的。就像他,从苏州到苏北,走了大半辈子,根还在故乡。就像他,种了一辈子地,到老了还放不下那一捧土。
等到树苗到了,我要亲手帮他种下去。我要看着他把枇杷树种在院子东边,把葡萄苗栽在西墙下。我要听他念叨苏州的事、南京的事、朋友的事。我要记住他弯腰种树的样子,记住他满手泥土却笑得开怀的样子。
因为我知道,这一刻,他种的不仅是树,是整个春天,是这一年的盼望,是他对这片土地、对儿女、对朋友所有的深情。
父亲是幸运的。他在耄耋之年,还能拥抱春天,还能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,还能对着一粒种子、一棵树苗满怀期待。这样的生命,不是衰老,而是新生。
我仿佛看见,在苏北平原上,在那片他深爱的土地上,父亲正弯腰种下一棵枇杷树。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,落在他粗糙的手掌上。那一刻,他不是八十五岁的老人,他是春天的耕耘者,是土地的信徒,是我心中永远不老的父亲。
春种开始了,父亲又开始忙碌了。他种的枇杷和葡萄,有一天会发芽、开花、结果。而我和他一起种下的,是根,是情,是岁岁年年都不会老去的春天。(言群)





